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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叫林晚,今年三十二岁,在省城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审计。先生周正宇大我两岁,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区域经理,收入尚可。女儿周知意今年六岁半,刚上小学一年级,正是活泼好动、话多到让人头疼的年纪。

  结婚七年,我与婆家的关系一直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。周正宇是家中长子,下面有一个妹妹周正敏,比他小三岁,在老家县城做幼师。公公走得早,婆婆张桂兰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子,性格要强,但不失明理。这些年来,我们逢年过节回老家,相处时间短,客客气气,倒也相安无事。

  那天我刚下班,接到周正宇电话,说小姑子正敏要来省城找工作,婆婆的意思是让她先住我们家,等找到工作安顿下来再说。他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——都是一家人,帮衬一下是应该的。

  我没多想就答应了。一来正敏是自家人,二来家里确实有间空房,原是预备给知意做书房的,孩子还小,暂时闲置着。周正宇见我应得痛快,在电话那头笑了笑,说了句老婆真好,便挂了。

 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,收拾那间空房时,知意跑进来问我,妈妈,姑姑要来我们家住吗?我点点头,小姑娘就高兴得在床上蹦起来,说姑姑来了是不是可以陪她玩芭比娃娃了。

  有些人的到来,是春风化雨。有些人的到来,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凌汛,你以为只是短暂路过,却不曾想,它会冲垮你整个家园。

  那天省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,气温骤降了七八度。我特意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,又把知意从兴趣班接回来,让她换了身干净衣裳。知意听说姑姑要来,从早上就开始念叨,翻箱倒柜找出她最喜欢的芭比娃娃,说要送给姑姑看。

  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。周正宇开车去接,我和知意在客厅等。小姑娘趴在窗台上,鼻子贴着玻璃,看到一辆白色车驶进小区,就喊一声妈妈是不是这辆,等了七八回,终于等到了真的那辆。

  我开门的时候,先看到周正宇提着两个大行李箱,身后跟着正敏。她穿一件灰绿色风衣,头发染成栗色,扎着低马尾,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乌青,看起来最近休息得不太好。

 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,快进来。我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包,又推知意上前,叫姑姑。

  正敏低头看了知意一眼,嘴角弯了弯,接过娃娃说了句谢谢,然后便没再多看孩子一眼,径直走进门,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
  我注意到她的表情,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,但转念一想,她坐了四五个小时火车,累了也正常,便没放在心上。

  晚饭摆好了,四菜一汤,除了排骨莲藕汤,还有清炒时蔬、红烧鱼块和一道凉拌木耳。周正敏坐下后,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,嚼了两口便放下了。

  周正宇赶紧打圆场,可能是今天这个鱼不太新鲜,明天我重新买一条,让你嫂子换个做法。

  我没吭声。那鱼是早上我在菜市场精挑细选的活鲈鱼,现杀现做,为的是给小姑子接风洗尘。但我也理解,每个人口味不同,不好强求。

  知意倒是吃得很欢,小嘴巴鼓鼓囊囊的,还不忘跟姑姑说话:姑姑,我们学校下周有秋游,要去动物园,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?

  吃完晚饭,周正宇帮正敏把行李搬进客房。知意又跑进去,拉着正敏的手说,姑姑你看,这个房间是我帮你收拾的,我把我的贴纸贴在这里了,你喜欢吗?

  正敏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小猪佩奇的贴纸,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,然后抽出被知意拉着的手,转身去翻行李箱,说,姑姑现在要收拾东西,你先出去好不好?

  我过去牵起她的手,说姑姑坐车累了,让她休息一会儿,妈妈带你去洗澡。知意没说话,乖乖跟着我走了。到了卫生间门口,她忽然小声问我,妈妈,姑姑是不是不喜欢我?

  我心里一酸,蹲下来看着她说,怎么会呢,姑姑只是累了,等休息好了就会跟你玩了。

  那天晚上,我哄知意睡着后,出来倒水喝,看到正敏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神情有些恍惚。

  我一愣。周正宇只跟我说她要来省城找工作,没提离婚的事。但转念一想,这种事她可能不愿让太多人知道,便没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,说那你先安心住下,工作的事慢慢找,不着急。

  正敏没接话,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,我在老家呆不下去了。那边太小,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,闲言碎语受不了。

  我理解那种感觉。我老家也是小县城,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,图的就是一个清净。我说那就留下来,省城机会多,总能找到合适的。

  那天晚上的对话,现在回想起来,其实已经埋下了伏笔。她在意的不是知意的作息,而是知意本身——那个六岁半的、活泼的、话多的、会缠着她叫姑姑的小女孩。她觉得那是吵,是打扰,是一种需要被送走的存在。

  接下来的日子,正敏开始了她的“安顿”生活。她每天睡到自然醒,通常是上午十点左右才起床。我早上要送知意上学,然后赶去上班,通常会把早饭做好放在桌上,她起床后热一下就能吃。

  周正宇在家的时候,她会主动做点事,比如洗个碗、拖个地。但只要周正宇一出差,她就恢复原状,客厅茶几上堆满她用过的纸巾和零食袋子,厨房水槽里搁着她吃完没洗的碗,甚至有一次,我发现她把我放在冰箱里准备晚上做的菜提前炒了吃了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
 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。不是生气,更像是钝刀子割肉,一下一下的,不至于让你疼得叫出来,但那种憋闷感,会一点一点地累积。

  知意这个年纪的孩子,正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候,对世界充满好奇,话多得像个没有开关的收音机。她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姑姑,跟姑姑说学校里的事,哪个同学今天被老师表扬了,哪个同学带了好看的橡皮擦,中午食堂吃了什么菜,事无巨细,恨不得把一整天发生的事全部倒出来。

  而正敏的反应,起初是敷衍,嗯嗯哦哦地应着,后来变成了沉默,再后来,变成了明显的烦躁。

  有一回,知意在客厅里拼积木,拼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,兴冲冲地端过去给正敏看:姑姑你看!这是我搭的城堡!你要不要住进去?

  正敏窝在沙发里看手机,头都没抬,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寒的话:不要,这房子太丑了。

  知意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忍着没哭出来,抱着那座积木城堡慢慢走到我面前,小声说,妈妈,姑姑说我的城堡丑。

  我蹲下来,把她和城堡一起搂进怀里,说姑姑开玩笑的,妈妈觉得很漂亮,要不要把它放在客厅展示起来?知意吸了吸鼻子,点点头,在我怀里靠了很久才松开。

  那天晚上,我跟周正宇提了这件事。他正在打游戏,耳朵上挂着耳机,听我说完后摘下耳机,皱了皱眉说,正敏可能只是不会跟小孩子相处,她没当过妈妈,不懂。你别太敏感了,她就住一阵子,找到工作就搬走了。

  那一刻,我想起网上看过的一句话:婚姻里最伤人的,不是出轨,不是家暴,而是你在乎的事情,他觉得你小题大做。

  但我没再说什么。结婚七年,我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有些架,吵了也没用。你没办法让一个不在意的人,突然开始在意。

  正敏来省城后的第三周,我托一个朋友帮忙,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。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做配班老师,虽然比不上她在老家那家公立幼儿园的待遇,但好歹算是对口,先干着再说。

  面试那天,我特意请了半天假,陪她去买了套职业装,又帮她改了简历。面试很顺利,园长当场就录用了,让她下周一入职。

  我松了一口气,觉得事情终于上了正轨。她有了工作,就会有收入,有收入就能出去租房,我们这个小家庭就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。

  正敏入职后的第一周,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她每天七点半出门,下午五点半左右回来,虽然回到家还是习惯性地往沙发上一瘫,看手机看到半夜,但至少她开始往家里买点东西了,有时候是水果,有时候是一箱牛奶。

  知意是个性格外向的孩子,喜欢跟人亲近。她放学回家后,仍然会去找姑姑,说说学校里的新鲜事。而正敏的态度,从最初的敷衍变成了隐忍的不耐烦,那种不耐烦不会说出口,但会通过表情和肢体语言传递出来——比如知意说话的时候,她会把手机声音调大,或者直接戴上耳机。

  有一次,知意在餐桌上讲了一个笑话,讲完后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。周正宇也笑了,我也笑了,只有正敏面不改色地扒着饭,等知意笑完了,她忽然冒出一句,这个笑话我听过了,不好笑。

  知意的笑僵在脸上,嘴巴张了张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看得心疼,赶紧说妈妈觉得很好笑,知意再讲一个给妈妈听好不好?知意又开心起来,叽叽喳喳地讲了另一个,这次我笑得很用力,笑到眼泪都出来了,知意也被我逗得咯咯直笑。

  周正宇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,我抬头看他,他对我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别太刻意。我没理他,继续跟知意说话。

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表面波澜不惊,内里暗流涌动。直到那个周末,所有隐忍的情绪终于在一句话里彻底引爆。

 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周六,气温骤降,外面下着小雨,一家人都窝在家里。知意写完作业后,开始在客厅里玩她的电子琴。那架电子琴是她六岁生日时我爸妈送的,她学了一个多月,还只会弹最简单的《小星星》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,确实有点单调,但一个六岁的孩子嘛,能弹出调来已经不错了。

  知意弹得正起劲,正敏忽然从房间里冲出来,脸色铁青,语气很冲地说:能不能别弹了!吵死了!

  声音很大,大到知意的手一抖,琴键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音。小姑娘被吓住了,瞪大眼睛看着姑姑,眼眶慢慢泛红。

  知意默默关了琴,从椅子上爬下来,低着头走到阳台的角落里坐着,抱着一只毛绒兔子,一句话也不说。

  我洗了手走过去,蹲下来看她,她没哭,就是眼睛红红的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我心疼得不行,把她抱进怀里,说妈妈在呢,没事的。

  但我知道,我这是在骗孩子,也是在骗自己。正敏不是今天心情不好,她是每天都不耐烦,每天都被知意的存在困扰着。在她的世界里,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应该有声音,不应该有情绪,不应该跑来跑去,不应该叽叽喳喳,最好缩在某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不要打扰她看手机、睡懒觉、过她的日子。

  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周正宇已经打起了呼噜,我盯着天花板,越想越气,越想越委屈。我想起这一个月来,正敏住在我家,吃我的饭,用我的水电,我没有任何怨言,可她凭什么对我的孩子指手画脚?她凭什么让我的孩子觉得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存在?

  我想跟周正宇谈谈,但他已经睡着了,而且就算他没睡,我也知道他会说什么——“她就是我妹,你就让着她点。”

  在婆家,女人之间似乎永远存在着一种“让”的逻辑。嫂子让小姑子,媳妇让婆婆,大的让小的,懂事的让不懂事的,好说话的让不好说话的。你越是不计较,他们越是觉得你该让。你越是宽容,他们越是觉得你没有底线。

 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,第二天醒来,发现周正宇已经起了。我穿好衣服走出卧室,看到他正在厨房里煎蛋,正敏坐在餐桌旁喝牛奶,知意还没起床。

  我走过去摸摸知意的房门,推门进去,看到小姑娘还缩在被窝里,眼睛闭着,但睫毛在微微颤动。我没揭穿她,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说,妈妈去给你做早餐,再睡五分钟起来。

  我正要做早餐,周正宇拦住了我,说你今天休息,我来吧。他煎了六个荷包蛋,每人两个,焦脆的边,溏心的黄,是他最拿手的做法。知意喜欢吃糖心蛋,用小勺子戳破蛋黄,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,她用馒头蘸着吃,吃得一脸满足。

  正敏吃了一个蛋,把另一个剩在盘子里,说她不喜欢吃溏心蛋,要全熟的。周正宇二话没说,又去煎了一个全熟的给她。

  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有人记得你喜欢吃溏心蛋,有人为了你重新煎一个蛋,知意拥有前者,正敏拥有后者。她们都是被爱着的,区别只在于,一个被稳稳当当地爱着,一个被小心翼翼地将就着。

  那天下午,周正宇出门见客户,家里只剩下我、知意和正敏。我打算趁周末把换季的衣服整理一下,知意说要帮我叠衣服,正敏窝在沙发上看手机。

  知意跑来跑去帮我拿衣架,忙得不亦乐乎,小嘴也不闲着,一会儿问妈妈这件裙子什么时候买的,一会儿说这件衣服太小了她已经穿不下了。我一边叠衣服一边应着她,客厅里到处都是衣服,显得有些凌乱。

  她靠在沙发上,双手抱胸,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:嫂子,你能不能管管知意?她真的太吵了。自从我搬过来,就没有一天清净过。晚上吵我睡觉,白天吵我看东西,我在这个家里根本没法待。

 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目光是直接看着我的,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、不容置疑的指责。就好像这个家里所有的“吵”,都是知意的错,就好像她住进来之后的每一个不舒心的瞬间,都该由这个六岁的孩子来负责。

  知意站在我身边,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,整个人僵住了。她没哭,但她的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东西,那是恐惧和委屈交织在一起,又不敢表现出来的一种隐忍。

  我深吸一口气,把衬衫放在沙发上,蹲下来,平视着知意的眼睛,说,知意,回房间玩一会儿好不好?妈妈跟姑姑有话要说。

  知意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她关门的声音很小很小,像是怕发出一点声响又会惹姑姑不高兴。

  我站起来,看着正敏。她仍然靠在沙发上,姿态放松,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表情,好像她刚才说出的那些话,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抱怨。

  我走过去,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正敏,你说知意吵,我不跟你争论。她是个六岁的孩子,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会发出声音的。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——这是我的家,知意是我的女儿,她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存在而缩小自己。

  正敏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回应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又咽了回去。

  我继续说:你来之前,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说过知意吵。她弹琴,我们觉得好听。她说话,我们觉得可爱。她跑跑跳跳,我们觉得那是她健康活泼的证明。你觉得吵,那是你的感受,我尊重。但你不能因为你的感受,就要求一个六岁的孩子变成哑巴。

  正敏的脸色变了,从最初的错愕变成了一种恼羞成怒的红。她坐直了身体,声音提高了八度: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?你是说我矫情呗?我在这个家受了多少委屈你知不知道?我睡眠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,每天被她吵得头疼,我想好好休息一下都不行吗?

  我说你当然可以休息,但你不能要求整个世界配合你休息。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,知意也有权利在这个家里自由地生活。

  正敏冷笑了一声,自由地生活?她才六岁,她懂什么叫自由?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,在家里一点规矩都没有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你们做父母的也不管管——

  我怎么管?我打断她,声音也大了起来,你要我怎么管?让她别说话?别笑?别跑?别跳?让她像个小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?正敏,你摸着良心说,知意到底做了什么过分的事?她弹琴是在下午,她说话是在正常的时段,她从来没有在你睡觉的时候大声吵闹过,你要一个六岁的孩子做到什么程度才叫有规矩?

  正敏被我说得哑口无言,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,最后憋出一句:算了,我不跟你说了,我跟哥说。

 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胸口剧烈起伏着,手里还攥着周正宇那件衬衫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  知意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,我走过去,看到小姑娘坐在床边,手里抱着毛绒兔子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一点声音都没有,就像她已经被训练成了一个不会发出声音的小孩。

  我走过去抱住她,她趴在我肩上,终于小声地哭了出来,一边哭一边说,妈妈,是不是我以后都不能说话了?

  我抱着她的手在发抖,我说不是的,知意没有错,知意想说话就说,想笑就笑,妈妈永远都爱听你说话,爱听你笑。

  知意在我怀里哭了很久,眼泪把我的肩膀洇湿了一大片。我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地拍着,就像她刚出生时每晚哄她入睡那样。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清楚这个世界的复杂——不是每个人都爱你本来的样子,有些人希望你安静一点、小一点、不碍事一点,甚至有些人,根本就不希望你存在。

  那天晚上,周正宇回来得很晚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知意已经睡了,我也躺在床上但没有睡着。我听到他进门的声音,然后听到正敏房间的门开了,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,具体内容听不清,但正敏的语气很激动,偶尔有一两句飘进我耳朵里——“她根本就是在赶我走”“我住得这么委屈”“哥你也不帮我说句话”。

 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,卧室的门开了,周正宇走进来,没开灯,摸黑换了睡衣,掀开被子躺下来。

 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,正敏是有点小题大做,但你今天说话也太冲了。她刚离婚,心情本来就不好,你就不能让着她点?

  过了几分钟,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,说好了好了,别生气了,明天我跟正敏说说,让她注意点。

  我说,那知意呢?她今天哭了一晚上,她说她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说话了。你女儿才六岁,她觉得自己在家里说话都是错的,你不心疼吗?

  周正宇的手僵了一下,然后收紧了一些,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,说,我知道你委屈,正敏那边我会处理的。

  但我知道,他不会“处理”什么。在周正宇的逻辑里,问题不需要解决,只需要“过去”。只要时间够长,一切都会淡忘,一切都会翻篇,大家还是一家人。

  可有些事情过不去。那些被伤害的人,那些被轻视的感受,那些被压抑的哭声,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就自动消失。它们只会像地底的暗流一样,在你不注意的时候,突然涌上来,把你淹得透不过气。

  那天我加班,到家已经快七点了。周正宇比我早到一些,正在厨房热菜。知意在客厅写作业,看到我进门,高兴地跑过来抱住我的腿。

  我快步走到正敏的房间门口,门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光,她在里面。我敲了敲门,等了几秒,没人应,我又敲了三下,这次重了一些。

  门开了,正敏穿着睡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手机,耳机挂在脖子上,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。

  我转身走到阳台,打开储物柜,那架电子琴被塞在最里面,上面还压了两袋大米和一口闲置的铁锅。琴身上有一道新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刮过。

  正敏已经关了门,我又敲。这次她开门的时候表情更不耐烦了,直接说,嫂子你干什么?

  我看着她说,正敏,我来的时候你跟我说,你睡眠不好,怕吵。我体谅你,让知意把琴收起来,平时也尽量让她在房间里玩,不去打扰你。但今天我想问问你,你到底还想怎么样?知意在自己家里,连碰都不能碰自己的琴了吗?

  正敏翻了个白眼,说嫂子你怎么这么爱计较啊?我就是觉得那琴吵,让她先收起来,又没说扔掉,你至于吗?

  我说正敏,你搞清楚一件事——这是我的家,知意的琴放在自己家里,她什么时候想弹就什么时候弹,你没有权利把它收走,更没有权利往上面压东西。

  正敏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她的眉毛拧起来,嘴唇微微发抖,像是隐忍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。她忽然提高了音量,几乎是喊着说:林晚,你别以为我稀罕住你们家!要不是没办法,我死都不愿意住在这里!天天听那个小孩吵吵吵,我都要疯了!你知道吗,我都神经衰弱了,我晚上睡不着觉,白天还要上班,我受够了!

  她的声音很大,大到对面的邻居可能都听到了。知意在客厅里吓哭了,周正宇从厨房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。

  正敏看到他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,指着我说,哥你评评理,她骂我!她凭什么骂我?我在这个家受够了,我不如搬出去算了!

  周正宇赶紧放下锅铲,过去拉住正敏的胳膊,说好了好了,别哭了,有什么话好好说。

  正敏哭得更厉害了,说我在这个家就是个外人,他们才是一家人,我算什么东西?我离了婚,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,寄人篱下还要看人脸色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——

  她说得越来越过分,越来越离谱,好像我成了那个欺负她的人,好像这一整个月来,是我在给她添麻烦。

  知意的哭声从客厅传过来,一声比一声大。我转身走到客厅,看到知意蹲在沙发旁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。

  我蹲下来抱住她,对周正宇说,你能不能先让你妹妹回房间,她的情绪太激动了。

  周正宇看了看正敏,又看了看我和知意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低声对正敏说了句什么,然后把她推进了房间,关上了门。

  那天晚上,知意哭累了,在我怀里睡着了。我把她放到床上,盖好被子,坐在床边看着她。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,睫毛又长又翘,鼻翼轻轻翕动着,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干透的泪痕。

  我不敢想象,如果这一切继续下去,她会变成什么样。一个被自己的姑姑嫌弃“吵”的孩子,会慢慢学会闭嘴,学会缩小自己的存在感,学会用安静来换取不被讨厌。她才六岁,她应该大声地笑,大声地说话,大声地弹那个怎么也弹不好的《小星星》,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。

  我说正宇,你有没有想过,正敏住在这里,到底是为了找工作安顿下来,还是因为她根本不打算搬走?

  她来这一个月了,什么时候去看过房子?什么时候提过要搬出去?她投过简历吗?问过中介吗?我说,正宇,你好好想想。

  我开始一件一件地数——她来了之后,知意的作息被逼着调整了,晚上八点之后不能在客厅玩,周末上午不能弹琴,回家不能大声说话。我们的客厅茶几上永远堆着她的东西,冰箱里的菜她可以随便吃,水电费多了两百多块我们也没跟她提过。我没有说过一个不字,因为她是你的妹妹,她刚离婚,她心情不好,我让着她。

  她今天可以把知意的琴收起来,明天是不是可以把知意的玩具都扔掉?后天是不是可以说知意不该住在这个家里?

  正宇,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。我看着他,声音有些发抖,这是你的问题。你让我让,让知意让,可你有没有想过,她凭什么?

  周正宇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,他的眉头皱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,那你想怎么办?把她赶出去?

  我说我没说要赶她,但她必须明确一个边界。这里是知意的家,不是正敏的临时避难所。她可以住,但不能以牺牲知意的正常生活为代价。如果她觉得受不了,她可以搬出去,我们可以帮她找房子,甚至首月房租我们可以帮她出。但她不能既住在这里,又要求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按照她的方式来生活。

  我知道他没听进去。或者听进去了,但不知道怎么跟正敏开口。在他心里,正敏是他的亲妹妹,从小一起长大,父亲去世后兄妹俩相依为命,那份情感是复杂的、沉重的、带着亏欠和保护的。他没办法对她说不,就像他没办法对他母亲说不一样。

  凌晨两点多,我去厨房倒水,路过正敏的房间,听到里面有说话声。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凑近听了听。

  “……妈,我真的受不了了……嫂子今天跟我吵架了……就因为我把那个琴收起来了……嗯,哥没说啥,嫂子一直骂我……”

  正敏又说了几句,声音越来越小,我听不清了。但最后一句我听得很清楚,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,带着哭腔说:“妈,你过来吧,我想你了。”

  短短三个字,我读出了无数种情绪——有意外,有紧张,还有一种微妙的“你看,事情闹大了吧”的推诿。

  周正宇说,正敏昨晚给她打了电话,说在这边住得不开心,妈不放心,一大早就坐大巴来了。

  会议室里同事们正在讨论一个审计项目的方案,声音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。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,脑子里全是婆婆张桂兰的脸。

  张桂兰今年五十八岁,在老家县城一家国企做了三十多年会计,退休后也没闲着,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帮忙。她是个精明的女人,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,这么多年跟我相处下来,从没红过脸。

  但我深知,那种“没红过脸”,是因为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逢年过节见一面,客客气气,你好我好大家好。一旦这个距离被打破,住到同一个屋檐下,那些被客气掩盖的东西,就会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,赤裸裸地暴露出来。

  下班后,我去超市买了一只乌鸡、一盒红枣、一袋枸杞,又买了几样时令水果,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。

  婆婆张桂兰端坐在沙发上,穿一件暗红色棉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脚边放着一个旧式旅行包。正敏坐在她旁边,眼眶微红,像刚哭过。周正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表情僵硬,看到我进门,给了我一个“自求多福”的眼神。

  妈,您来了。我放下东西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,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去车站接您。

  张桂兰看着我,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、挑不出毛病的笑容,说,不用接不用接,我这么大个人了,还怕丢了不成?倒是你,上班那么辛苦,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?

  张桂兰笑着点点头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那两秒钟里,我读出了很多东西——她在打量我,评估我,判断我是“好说话”的状态,还是“不好说话”的状态。

  我在周正宇旁边坐下,四个人在客厅里,形成了一个很微妙的格局。张桂兰和正敏坐在长沙发上,我和周正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中间隔着一整张茶几,上面摆着正敏吃剩的半包薯片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
  张桂兰先开了口,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:小晚啊,正敏这丫头让我惯坏了,脾气不好,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,你多担待。

 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先贬自己的女儿,再把球踢给我——你看,我都说她是被惯坏的了,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。

  张桂兰点了点头,话锋一转,说,不过话说回来,正敏最近确实不太好过。离婚那事对她打击太大了,晚上睡不好,白天上班也没精神,医生说她有轻微的焦虑症,建议她静养。

  张桂兰继续说,小晚,你也知道,正敏从小身体就不太好,神经衰弱,怕吵。以前在老家,她的房间都是家里最安静的那间,晚上谁都不许开电视,怕影响她睡觉。

  这段话,是说给我听的。翻译过来的意思是——正敏怕吵是天生的、有医生证明的、需要被特殊照顾的。而你女儿那个闹腾法,对一个神经衰弱的人来说,就是灾难。

  张桂兰见我不接话,又叹了口气,说,我今天来了之后,看了一圈,觉得你们这房子确实小了点。正敏住的那间靠客厅,隔音不太好,晚上知意在外面走个路她都听得见。我在想啊,要不然让正敏搬到主卧去住?主卧里面带卫生间,安静一些,对她养病有好处。

  张桂兰看了他一眼,用一种“你懂什么”的眼神,说,我不是说让你们一直换,就是暂时让正敏住一住,等她身体养好了再换回来。小晚不会不同意的,是吧小晚?

  这个情境太熟悉了。这就是婆家最常用的一种策略——把不合理的要求,用“你不会不同意吧”这种句式包装起来,让你不好意思说不同意,因为一旦你说不,你就成了那个不近人情、不通事理、不为小姑子着想的人。

  我放下手里捧着的茶杯,看着张桂兰的眼睛,笑了笑,说,妈,换房间的事不急,咱们先说说正敏下一步的打算吧。她工作是幼儿园配班老师,算是稳定下来了,接下来是不是该考虑在外面租个房子?住在家里毕竟不方便,她也需要自己的生活空间嘛。

  我说不是赶你走,是说你该有自己的生活。你才三十岁,总不能一直跟哥嫂住在一起吧?

  正敏的眼眶又红了,张桂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转头对我说,小晚啊,正敏现在刚稳定下来,手头也不宽裕,租房子一个月最少要两千多,再加上水电物业,她哪负担得起?你是做嫂子的,就当帮她一把,让她再多住一阵子,等她攒够钱了再说。

  第一,知意的作息和活动,我们会尽量注意,但基本的正常生活不能受影响。她练琴的时间我们会固定,比如每天下午五点到五点半,其他时间不练。但这个时间段里,希望正敏能配合一下,戴个耳机或者暂时回避。

  第二,生活费的问题。以前正敏刚来,我们没好意思提。现在她也有收入了,每个月的水电燃气和伙食费,按人头分摊,这样比较公平。

  正敏的脸色更难看了,张桂兰的表情倒是没怎么变,只是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些东西,像是在重新审视我。

  第三,关于房子的使用。客厅是公共区域,大家都有使用权,但东西不能随便动,尤其不要随便收走知意的私人物品。这个我希望正敏能记住。

  张桂兰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她的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,不像生气,更像是一种意外——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,这么不留情面。

  在她的预期里,我应该是个好说话的儿媳妇。过去七年,我确实一直是。逢年过节回老家,她说什么我都点头,家务活抢着干,从不跟她顶嘴,从不对周正宇的父母有任何不敬。她大概觉得,这个儿媳妇是个软柿子,捏一捏不会怎么样。

  但她忘了一件事——一个母亲,可以在很多事上让步,但唯独在孩子的事情上,一步都不会退。

  小姑娘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她的水杯,大概是渴了想出来倒水。她看到客厅里坐满了人,脚步顿了一下,怯怯地看着张桂兰,叫了一声奶奶。

  张桂兰的表情瞬间变了,从刚才的紧绷变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慈爱,她朝知意招招手,说,意意过来,让奶奶看看。

  知意犹豫了一下,走到张桂兰面前。张桂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,说,长高了,瘦了,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奶奶来了给你做好吃的。

  知意去厨房倒了水,端着杯子走回房间,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停下来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,有依赖,有不安,还有一种试探——她在试探我是不是还好,试探这个家是不是还安全。

 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,我注意到正敏的表情。她看着知意的背影,嘴角微微下撇,那种嫌弃和不耐烦几乎不加掩饰。

  那天晚上,我主动提出下厨做饭。炖了乌鸡汤,炒了几个家常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婆婆张桂兰坐在主位上,正敏坐她左边,周正宇坐她右边,我坐在周正宇旁边。知意被安排坐在我身边,小姑娘老老实实地吃着饭,一声不吭。

 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。张桂兰时不时给正敏夹菜,给周正宇夹菜,唯独没给我夹过。我知道这是有意的,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——你不是要跟我算账吗?那我也让你感受一下,什么是“自己人”和“外人”的区别。

  我在意的是知意。她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,偶尔抬头看看我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她连嚼东西都嚼得很小声,喝汤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安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。

  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,小晚,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我琢磨了一下,有些也有道理。

  她叹了口气,说,正敏这孩子,确实是被我惯坏了。她爸走得早,我对她一直有亏欠,什么都顺着她,结果惯出了一身毛病。

  但张桂兰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话说死的人,她接着说,不过她现在这个情况,你让她搬出去住,我也不放心。她那个毛病,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,万一一个人住出了什么事,后悔都来不及。

  张桂兰想了想,说,这样吧,我在这边住一阵子,照顾照顾她,也帮你们带带知意。等她情况稳定了,我再回去。

  个把月。一个“个把月”能改变什么?一个已经习惯了被特殊对待的成年妹妹,一个已经被训练得不敢出声的孩子,一个永远在“和稀泥”的丈夫,一个正在试探我底线的婆婆。

  我洗完了碗,擦干手,走出厨房的时候,看到周正宇正靠在走廊的墙上,脸上带着那种我最熟悉的为难表情。

  他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说,其实妈在也挺好的,能帮忙带带孩子,正敏也有个照应。

  表面上,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张桂兰是个能干的女人,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饭,变着花样做,今天小米粥配小菜,明天葱油饼配豆浆,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。知意喜欢吃她做的葱油饼,每次都能吃两块,张桂兰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但第二天一定还会做。

  家里的卫生也好了很多,张桂兰闲不住,一天拖三遍地,连窗户缝都擦得锃亮。阳台上的花草被她重新打理了一遍,该浇水的浇水,该换盆的换盆,几天功夫就精神了不少。

  正敏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。有张桂兰在,她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依赖的人,每天下班回来就窝在沙发里跟张桂兰说说话,吃她削好的水果,偶尔也帮着摘摘菜洗洗碗。虽然对知意还是没什么耐心,但至少不再那么明显地表露出嫌弃了。

  但我知道,这种“好转”只是表象。就像一个人发烧之前会先打冷战,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格外安静。有些东西正在地下酝酿,只等一个时机,就会喷涌而出。

  那天是周六,知意不用上学,周正宇出差了,要周日晚上才回来。张桂兰说想带知意去公园玩,我本来想一起去,但临时接到客户电话要改一份报告,只好让张桂兰和正敏带知意去。

  出门前,我给知意穿了件粉色的薄羽绒服,扎了两个小辫子,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说,跟奶奶和姑姑好好玩,妈妈在家等你。

  我埋头改报告,两个多小时过去了,手机一直很安静。我看了看时间,快十二点了,按理说该回来了,就给张桂兰打了个电话。

 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,张桂兰的声音有些急促,说马上回来了,在公园门口呢。我听到背景音里有知意的哭声,还有正敏尖利的声音在说什么,没听清。

  我开门的时候,先看到张桂兰,她的脸色不太好,像是有些疲惫。然后是知意,小姑娘眼睛红红的,明显大哭过,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。最后是正敏,她阴沉着脸,进门后直接回了房间,把门摔得震天响。

  知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,一边哭一边说,姑姑说我笨,说我是笨蛋……

  张桂兰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包放下,说,在公园里有个画画的活动,知意想画,正敏就带她去画了。知意画得不太好,正敏说了她两句,说她说得有点重了,小孩子就哭了。

  知意才六岁,她画画只是为了开心,不是为了拿奖。正敏凭什么这样打击一个孩子的自信?凭什么是她?她有什么资格?

  正敏冷笑一声,我说的是实话,难道还要骗她吗?就是难看啊,幼儿园小孩都画得比她好。

  我说她画得再难看,也轮不到你来说。你是她什么人?你照顾过她一天吗?你给她换过一次尿布吗?你半夜起来给她盖过被子吗?你什么都没有做过,你有什么资格说她?

  正敏的脸涨得通红,声音也大了起来,我说一句怎么了?我是她姑姑,我说不得她一句了?你也太玻璃心了吧!

  我说这不是玻璃心不玻璃心的问题,这是底线。正敏,我说最后一次,你不喜欢知意没关系,但你管住你的嘴,不要伤害她。如果你做不到,你就从我家搬出去。

  正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她转头冲着张桂兰喊,妈你听到了吧?她又赶我走!她就是看我不顺眼!

  我看着张桂兰,一字一句地说,妈,嘴快?她不是第一次了。知意弹琴她说吵,知意说话她说烦,知意画画她说难看。在她眼里,知意做什么都是错的,做什么都不对。您告诉我,知意到底做错了什么?她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,她应该被这样对待吗?

  正敏还在哭,一边哭一边说,我就是不会说好听的话,我就是直性子,我不会像有些人那样装好人,什么都憋在心里然后找机会报复……

  我把她的话截断了,我说正敏,你不用在这里指桑骂槐。你要是觉得住在这里委屈,你可以走。没有人拦着你。

  正敏愣了一下,然后哭得更厉害了,冲进房间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,说要走,今天就走,再也不回来了。

  张桂兰赶紧跟进去拉她,两个人拉拉扯扯地吵成一团。我站在走廊里,听到张桂兰一边劝一边低声骂正敏,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,你就不能忍忍吗?

  我在这个家里听到最多的字,就是忍和让。我忍,你让,大家都忍一忍让一让,日子就过去了。可是谁来告诉我,要忍到什么时候?要让孩子被伤害多少次,才算是够了?

  知意站在客厅里,小手攥着自己的衣角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她没有发出声音,就那么无声地哭着,像是已经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,不让人看到,不让人听到,不让任何人为难。

  我走到知意面前,蹲下来,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,看着她的眼睛,用很轻但很坚定的声音说,知意,妈妈带你离开这里。

  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没有任何犹豫。我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什么后果,我知道周正宇会怎么想,我知道张桂兰和正敏会怎么看我。但我不在乎了。

  七年婚姻里,我让了无数次,忍了无数次。我让自己变成一个好说话的嫂子,一个懂事儿的媳妇,一个不找事的妻子。我以为只要我够好,这个家就会安稳。可我现在才明白,在这个家里,我的“好”不是被珍惜的,而是被利用的。

  我到卧室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,给知意带上了她最喜欢的毛绒兔子和两本绘本。张桂兰听到动静从正敏房间出来,看到我拎着包牵知意的手,脸色一下子变了,问,小晚你这是干什么?

  张桂兰的脸色更难看了,她说你不要冲动,有什么事好好说,你走了让正宇怎么想?

  我说妈,正宇怎么想是他的事。我女儿在这个家里被当成了多余的人,她连哭都不敢出声,我不能让她继续待在这里。

  张桂兰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想拉我的胳膊,语气软了下来,说小晚,今天的事是正敏不对,妈回头说她,你别走,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。

  我说妈,这个家不会散的,只要你们愿意好好过。但现在,我需要让知意离开这里。

  知意嗯了一声,把小脸埋进我的颈窝里。她的睫毛湿漉漉的,一下一下蹭着我的皮肤,像一把小刷子,刷得我心里又酸又疼。

 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到身后传来正敏尖利的声音——她喊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,也不想听清了。

  电梯缓缓下降,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。知意在我怀里,小小的身体温热而柔软,她搂着我的脖子,忽然说,妈妈,我爱你。

  出了小区,我打了一辆车。司机是个中年大叔,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红着眼眶,知意也红着眼眶,什么都没有问,默默打开了暖风。

  车子驶入主路,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转。深秋的风吹落了一地的梧桐叶,金黄的一片,被车轮碾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  我拿出手机,给周正宇发了条消息:我带知意回我妈家了。你回来以后,我们好好谈谈。

  我知道他不是没看到,他是不知道怎么回。他永远都是这样,遇到问题就想躲,想拖,想等事情自己过去。可他不知道,有些事情不会自己过去,有些事情只会被拖到无法收拾。

 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,江面上波光粼粼,货轮的汽笛声在夜风里呜呜咽咽地响。知意在我怀里睡着了,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,好像在睡梦中也不肯放开。

  我望着车窗外的江水,忽然想起七年前嫁给周正宇的那天。婚礼上,张桂兰拉着我的手说,小晚,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。我当时感动得掉了眼泪,觉得从此以后多了一个妈妈爱自己。

  可我现在才明白,所谓的“一家人”,常常是有前提条件的。你乖,你懂事,你听话,你不提要求,你不制造麻烦——你满足这一切,才是“一家人”。一旦你开始说不,开始设立边界,开始保护自己的领地和孩子,你就会发现,“一家人”这三个字,薄得像一张纸,一捅就破。

  我爸妈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,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多层住宅,没有电梯,但小区里种满了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。

  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,我提前打了个电话,说我带知意回来住几天。我妈在电话里听到我的声音不太对,但什么都没问,只说好好好,被子给你们晒过了,房间收拾好了。

 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,我抱着还在睡的知意下了车。晚风有些凉,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,一步一步爬上五楼。

  门开的那一刻,我妈李秀兰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毛衣,围着围裙,厨房里飘出鸡汤的香味。

  她的目光先落在知意身上,然后落在我脸上,看了两秒钟,什么都没说,从我怀里接过知意,说,意意睡着了?赶紧抱进去。

  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屋。我爸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看到我们进来,摘下老花镜,想说什么,我妈一个眼神过去,他就把话咽了回去,起身去厨房端菜。

  知意被放在了我出嫁前住的那间卧室的床上。我妈给她盖好被子,关上门,拉着我回到客厅。

  我爸已经把菜摆好了,三菜一汤,都是我爱吃的。红烧排骨、清炒菜心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锅炖了一下午的土鸡汤。

  坐下来之后,我才发现自己饿了。中午没吃几口饭,晚上又折腾到现在,胃里空落落的,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。

 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正敏搬进来开始,到她嫌知意吵,到藏琴的事,到公园里说知意画画难看,到今天正敏说要走而我说那就走,到我带着知意出了门。

  我说的时候,我爸一直在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我妈坐在旁边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手一直攥着围裙的下摆,攥得指节发白。

  我妈冷笑了一声,让?让到什么时候?让到意意不敢说话不敢笑不敢哭?这种让,就是欺负人。

  我爸说话向来简洁,但一针见血。周正宇的问题不是不善良,不是不爱我和知意,而是他太软了。在母亲和妹妹面前,他永远硬气不起来,永远没办法说一个“不”字。他从小被教育要照顾妹妹,要孝顺母亲,要扛起这个家,可他从来没被教过,怎么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女儿。

  我妈叹了口气,说,先住下吧,不着急回去。他们要是觉得离了你们娘儿俩日子过得好,那就让他们过去。

  那天晚上,我没有跟周正宇联系。他也没再发消息来,电话也没打一个。我不知道他出差回来没有,不知道张桂兰和正敏说了什么,不知道那个家现在是什么样子。

  半夜的时候,我听到知意说梦话,翻来覆去地说着“妈妈妈妈”,声音小小的,带着哭腔。我睡在她旁边,伸手把她搂进怀里,她迷迷糊糊地靠过来,小手搭在我腰上,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。

  我在想,这段婚姻到底怎么了?我们不是没有爱过。周正宇追我的时候,每天骑自行车到我公司楼下等我下班,风雨无阻。求婚的时候,他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包了场,桌上一圈蜡烛,中间摆着戒指,我感动得一塌糊涂。结婚的时候,他说会让我做最幸福的女人,我相信了。

 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?是他工作越来越忙,还是我们的话越来越少?是知意出生后他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孩子身上还是我身上?还是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裂缝,日积月累,终于塌成了一座废墟?

  我想不清楚。也许婚姻的解体从来不是因为某一个瞬间,而是所有瞬间的总和。你以为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,其实在那之前,它的背已经弯了很久很久。

  第二天早上,知意醒来的时候,看到陌生的房间,愣了两秒钟,然后看到我睡在她旁边,笑了起来,说,妈妈,我们在姥姥家!

  知意高兴地从床上蹦起来,跑出房间,一头扎进我妈怀里,喊姥姥姥姥我想你了。我妈抱着她亲了两口,眼里全是笑意,说姥姥也想你。

  我爸端着馄饨从厨房出来,知意又扑过去,姥爷姥爷你做的馄饨最香了!我爸脸上难得露出笑容,摸摸她的头说,多吃点。

 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,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的痕迹。墙角那个被我磕出坑的木门框,阳台上那棵比我年纪还大的昙花,冰箱上贴着我小学时得的奖状。这个家不大,但它是安全的,是完整的,是我被无条件爱着的地方。

  我妈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是个聪明女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她不会像张桂兰那样,用关心做包装,其实是在试探你的底线。她的关心就是关心,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。

  上午我带知意去了小区旁边的公园。那个公园我从小玩到大,里面的滑梯和秋千还是老样子,只是漆面斑驳了许多。知意玩得很开心,在滑梯上上下下跑了十几趟,额头沁出一层薄汗。

  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她,阳光透过银杏树叶洒下来,金灿灿的,像是碎金子铺了一地。

  沉默了几秒,他说,昨晚我到家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了,妈跟我说了昨天的事。正敏是过分了,我回头说她。你先回来吧,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。

  他的语气很平,没有愤怒,没有焦急,也没有歉意。像是在处理一件公事,流程性地提出解决方案。

  我看着远处滑梯上的知意,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,在秋日午后的空气里荡来荡去。

  因为我不想让知意再被伤害了。我说,你在电话里说“回头说她”,你回头说了多少次了?有用吗?正敏改变了吗?没有。她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,她觉得我们所有人欠她的,包括知意。

  周正宇那边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声音,好像在找什么,过了一会儿他说,那你到底想怎么样?总不能让正敏搬出去吧?

  我说,正宇,你妹已经三十岁了,她是一个成年人,她应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,而不是寄生在别人家里,然后理直气壮地嫌弃别人家的孩子吵。

  周正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变化,像是烦躁,他说,她现在这个情况你让她搬出去住,要是出了什么事,谁负责?

  我说所以呢?所以她就可以一直住在我们家,一直折磨知意,一直消耗我?正宇,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家是你和我还有知意的家,不是你和正敏的家。你结婚的时候说要和我过一辈子,不是和你妹过一辈子。

  我听到张桂兰在背景音里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,但正敏的声音传了过来,尖尖的,说“她爱回不回”。

  我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西斜,知意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饿了,我才站起来,牵着她往家走。

  他靠在车门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看起来很疲惫。他看到我们走过来,把烟掐灭了,站直了身体。

  知意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我,我点了点头,她才慢慢地走过去,被周正宇抱进了怀里。

  周正宇抱着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上,眼睛闭着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。我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
  他是爱知意的。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。但爱一个人,和有能力保护一个人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
  小区门口只剩下我和周正宇。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甜香,和秋天特有的那种萧瑟。

  他说,妈的意思是,让正敏搬到主卧去住一段时间,等精神状态稳定了再换回来。知意的琴以后放在她们房间,想弹的时候关上门弹,不影响正敏就行。至于生活费,妈说她出一部分,不让正敏出了。

  我说,正宇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如果今天是我妹妹住在你家,嫌你儿子吵,要求把他送到寄宿学校去,你会怎么想?

  我说,因为你心里清楚,正敏的要求是不合理的,但她是你妹妹,你不忍心拒绝她。所以你选择牺牲我和知意,因为我们是你的妻子和女儿,我们好说话,我们不会真的跟你计较。对不对?

  周正宇的表情变了,他的嘴唇微微发抖,眼眶有些泛红,说,林晚,你这样说就太伤人了。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

  你没有这样想过,但你一直在这样做。我说,从正敏搬进来第一天开始,你就让我让,让知意让。她说知意吵,你就让我们管束知意。她说住得不舒服,你就让妈来。她说要住主卧,你就真的来跟我商量。每一步,你都在顺着她,退让她,讨好她。你有没有想过,她凭什么得到这一切?凭什么让一个六岁的孩子为她让路?

  周正宇的声音也大了起来,他说,她是我妹妹!她刚离婚!她心情不好!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?

  那谁来体谅知意?我的声音终于也大了起来,谁来体谅一个六岁的孩子,在自己家里被人嫌弃吵,被说画画难看,被逼着变成一个不敢出声的小哑巴?你体谅了吗?你从头到尾都在替你妹妹说话,你什么时候替知意说过一句话!

  我说,正宇,我今天把话说明白。正敏可以继续住在我们家,但有几个条件。第一,她不能再对知意说任何贬低的话,不能干涉知意的正常活动和作息。第二,她必须开始找房子,三个月之内搬出去。第三,如果她做不到这两条,我会带着知意搬走,不是回我妈家,是跟你就此分开。

  我转身往小区里走,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他说,给我一点时间。

  第二天,周正宇回了家。我没有跟他一起回去,我说我需要再待几天,让大家都冷静冷静。他没反对,走的时候抱了抱知意,亲了亲她的额头,说爸爸很快就来接你。

 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婚礼那天,他站在红毯的另一头等我,西装笔挺,笑容明亮,整个人像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一样。我穿着婚纱一步一步走向他,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人。

  七年后的今天,他站在这条旧小区的小路上,背影佝偻,步履沉重,像一个被生活打垮了的中年男人。

  婚姻是什么?是一个不断幻灭的过程。你嫁给你以为的那个人,然后花很多年时间,发现他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。而你也不是你以为的自己。你们在彼此的失望里,慢慢变成另外两个人。

  在我妈家住的那几天,我刻意不去想周正宇那边的事。白天带知意去公园玩,晚上陪我爸看电视,跟我妈聊天,日子简单得像回到了没结婚的时候。

  我有些意外。我妈是个传统女人,一辈子相夫教子,从不跟人红脸。我以为她会劝我为了孩子忍一忍,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,说离婚对孩子的伤害更大。可她没有,她说我支持你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  她看了我一眼,说,我为什么要劝你?我女儿受了委屈,我还要劝她忍着?我又不是她婆婆。

  她说,这些年你回婆家什么样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厨房洗碗,人家娘仨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,我嘴上不说,心里疼。可那是你的日子,我不能替你过。现在你跟我说你想明白了,我当然支持你。你就算离了婚回来,妈也养得起你们娘儿俩。

  我哭了。不是那种无声的掉眼泪,是趴在桌上嚎啕大哭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。知意从房间里跑出来,看到我哭,也跟着哭了起来,一边哭一边给我擦眼泪,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。

  那晚我哭累了,躺在床上,看到手机上有十几条周正宇的消息。他发了很多语音,我一个都没点开。不想听,不想知道他那边发生了什么,不想再被他带着情绪走。

  周正宇不是坏人。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家暴不出轨,放到婚恋市场上,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。可“不错”不等于“对”。他对谁都好,唯独对我和知意,好得不够。或者说,他的好,总是排在所有人之后。先是婆婆,再是正敏,然后是他的工作,最后才是我和知意。

  我们永远是他优先级里最靠后的那一项。因为我们是他的家人,家人不会离开,家人会体谅他,家人永远不会真的跟他计较。

  第四天的时候,周正宇打电话来说,正敏同意找房子了,张桂兰这周末回老家,让我带知意回去。

  声音里有疲惫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求饶,又像是邀功——你看,我做到了,我让她们让步了,你该回来了。

  我妈点点头,说,那你回去以后,该立规矩就立规矩,别怕得罪人。你越怕得罪人,人家越不怕得罪你。

  知意哦了一声,没有表现出高兴,也没有表现出不高兴。那个“哦”里面有太多东西,是六岁的孩子说不出来,但三十岁的大人能听懂的东西——是一种已经被伤害过之后产生的本能的防备和疏离。

  知意已经不再是两个月前那个会追着姑姑喊“姑姑你看”的小女孩了。她学会了安静,学会了看人脸色,学会了察言观色。这些本不该属于一个六岁孩子的技能,因为她姑姑的到来,被迫提前学会了。

  开门的时候,客厅里很安静。张桂兰坐在沙发上,正敏坐在她旁边,周正宇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们,像是在抽烟。

  张桂兰应了一声,笑着招手说意意过来。知意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去,张桂兰拉着她的手,说奶奶明天就回老家了,你要听妈妈的话,好好吃饭好好学习。

  正敏坐在旁边,低着头没看知意,也没说话。她的脸色不太好,下巴尖了不少,眼下乌青明显,看起来这几天也没休息好。我注意到她的行李箱放在房间门口,已经收拾好了。

  我没有主动跟正敏说话,也没有跟她对视。不是赌气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一个多月的时间,她在我家吃住,我待她如亲妹妹,她回报给我和知意的是冷脸、嫌弃和伤害。有些裂痕不是一句“对不起”就能抹平的。

  五个人站在客厅里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知意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,从张桂兰身边走开,跑到我身边,攥着我的衣角。

  张桂兰先打破了沉默,她说,小晚,这几天我想了很多。正敏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,做事说话没分寸,让你和意意受委屈了。

  这话从张桂兰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轻。她不是一个轻易低头的人,在老家做会计的时候,连领导都要让她三分。能当着我面说这句话,说明她这几天确实想了些什么。

  张桂兰点点头,说,正敏下周末就搬出去,我让她同事帮忙找了一个合租的房子,离她上班的地方不远,租金也合适。这几天她在家里住着,我会看着她,不会再让她惹事。

  那天晚上,张桂兰下厨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花汤,全都是我和知意爱吃的。

  饭桌上,张桂兰不停地给知意夹菜,给正敏夹菜,也给我夹了一块排骨。她看了我一眼,那种眼神很复杂,有歉疚,有心疼,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
  这顿饭吃得很慢,每个人都吃得很少。知意乖乖地吃完了碗里的饭,没有多说话,没有咯咯笑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  一大清早,她就开始往楼下搬东西。两个行李箱,一个编织袋,还有一个背包。周正宇帮她搬了两趟,都搬完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这间住了不到两个月的房子一眼。

 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知意身上。知意正抱着毛绒兔子站在走廊里,怯怯地看着她。

  正敏伸出手,似乎想摸一摸知意的头,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站起来,拎起包,转身出了门。

  张桂兰站在门边,看着正敏离去的背影,眼眶红了。她喊了一声正敏,正敏回过头,她说,好好照顾自己,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。

  我在厨房里,隔着磨砂玻璃门看着这一切,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和解脱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
  她没有跟我和周正宇道别,也没有说谢谢。就好像她只是结束了一段不愉快的寄宿生活,仅此而已。

  走之前她把整个房子打扫了一遍,连窗台的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。她把冰箱塞满了菜,把知意的琴从阳台储物柜里拿出来放在客厅角落里,试了试音,擦掉了上面的灰。

  走的时候,她拉着我的手说,小晚,妈欠你一个道歉。正敏的事,是我没处理好,让你受委屈了。

  她摇摇头,说不,没有过去。你心里那根刺还在,我知道。我回去以后会好好跟正敏谈谈,她如果还是这个样子,那她以后的路就自己走吧。我不能为了她,把你和正宇的家搅散了。

  她是真心实意的吗?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也许她只是在权衡利弊之后,觉得保住儿子这个家的完整,比迁就女儿更重要。成年人的世界里,没有纯粹的黑与白,只有各种利弊的权衡和妥协。

  那天晚上,周正宇破天荒地早回来了,还买了一大束红玫瑰,和一盒知意最爱吃的草莓蛋糕。

  他说,对不起很多事。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,对不起没保护好知意,对不起让你觉得在你和正敏之间,我选了她。

  他看着我,眼眶慢慢红了,说,我选你们。从头到尾,我心里选的从来都是你们。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,不知道怎么拒绝正敏,不知道怎么跟妈说不。我从小到大,都被教育要让着正敏,因为她小,因为她没了爸,因为我是哥哥。这个思维方式太根深蒂固了,我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。但我愿意改。

  说这些话的时候,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滴在那碗米饭里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  我看着他的眼泪,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他追我时骑自行车的身影,想起了结婚时他牵着我的手走进礼堂的温度,想起了知意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哭得比我还要凶的样子。

  他不是不爱我,他只是笨拙地、软弱地、笨手笨脚地爱着我。他的爱,需要时间,需要经历,需要付出代价,才能长成它该有的样子。

  那一刻,我知道,我已经原谅了他。不是因为他买了花和蛋糕,不是因为他哭着说了对不起,而是因为在他眼里,我看到了知意——那个让他终于硬起心肠去面对母亲和妹妹的,是女儿。

  对周正宇来说,我和正敏吵架他可以忍,我说要离婚他也可以拖,但当他看到知意被伤害、看到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在角落里无声哭泣的时候,他终于知道自己不能再退让了。

  一个男人的成长,常常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。而这一次,代价是差点失去他的家庭。

  那种安静是好的安静,是正常的安静,不是知意被逼出来的那种小心翼翼。知意渐渐地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,开始大声说话,大声笑,偶尔还会在客厅里蹦蹦跳跳,虽然每次跳到一半会下意识地停下来看我一眼,好像在确认“我可以继续跳吗”。

  这种变化是缓慢的,像春天的雪水一点一点融化,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,总会完全化开的。

  我把电子琴重新摆在了客厅原来的位置。知意刚开始不太敢弹,每次弹之前都要问一句妈妈我可以弹琴吗。我说当然可以,你想什么时候弹就什么时候弹,这是你的琴,这是你的家。她听了之后会开心地笑一下,然后坐到琴前,叮叮咚咚地弹起来,还是那首永远弹不好的《小星星》。

  周正宇这阵子变了挺多。他开始主动跟正敏打电话,但不是像以前那样一味地迁就。他在电话里明确告诉正敏,之前让她住过来是出于兄妹情分,但她做得过分了,伤害到了知意,这是不能接受的。他跟正敏说,他永远是她的哥哥,有困难可以找,但他也是知意的爸爸,他首先要保护好自己的女儿。

  这话说得很硬气,不像他以前会说的那种话。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动。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你不推他一把,他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。

  正敏那边,张桂兰回去之后确实做了些事情。她帮正敏把合租的房子安顿好了,每个月补贴她一千块钱,但明确跟她说这是有期限的,只给半年。她让正敏去找心理咨询师聊聊,把那个“神经衰弱”正儿八经地治一治。她还跟正敏说,如果以后想来省城看侄女,可以,但不能住到家里来,住酒店去。

  这些话是张桂兰在电话里跟我说的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看我做到了”的邀功感。我知道她是在修复我们的关系,也在努力地让整个事情有个过得去的收场。

  我领情。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,而是因为她愿意改变。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,在半辈子养成的固有思维里扭过头来,承认自己错了,并且付诸行动去纠正,这需要勇气。

  正敏那边大概没那么快想通。她从小被让着、被惯着、被特殊照顾,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对她说“不行”,她肯定是不适应的。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。我已经用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一个本不该由我来照顾的人,去消化一份本不该由我来消化的情绪。够了。

  元旦的时候,张桂兰打电话来说想过来看看知意,问方不方便。我说来吧,提前打个招呼就行,我去车站接你。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说不用接不用接,我自己能找到。

  她来的时候带了好多东西,老家的腊肉、香肠、红薯粉条,还有给知意买的新棉袄,大红色的,上面绣着一只小兔子。知意穿上以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,高兴地说奶奶我要穿着去上学。

  那天中午我下厨做饭,张桂兰非要帮忙,在厨房里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她问我工作累不累,知意学习怎么样,周正宇最近出差多不多。聊着聊着,她忽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。

  她说,小晚,我以前总觉得,一家人就该住在一起,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散。现在我明白了,住在一起不等于是一家人,心在一起才是一家子。心不在一起,住一个屋檐下也是陌生人。

  那天晚上,张桂兰睡在正敏住过的那间客房。我把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,房间里放了一盆绿萝,窗户开着,秋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味。

  我想起两个多月前,她第一次走进这间房间的时候,是为了替正敏出头,为了让我“让着点”。现在她重新走进这间房间,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。有些改变需要很长时间,有些改变只需要一个契机。对我们这个家来说,契机就是那一次决绝的出走。

  如果那次我没有带着知意离开,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死,没有让周正宇看到那个沉默哭泣的小女孩,也许一切都不会改变。正敏还会继续住下去,张桂兰还会继续和稀泥,周正宇还会继续拖,而知意,会在自己家里变成一个透明人。

  有时候,你以为的“退一步海阔天空”,其实是“退一步万丈深渊”。该亮底线的时候就要亮出来,该说的话就要说出口。不是因为你不善良,而是因为你的善良必须带点锋芒。

  元旦过完,张桂兰回了老家。走的时候她抱了抱知意,亲了亲她的脸蛋,说奶奶下次来给你带老家的柿饼。然后她看着我,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,小晚,辛苦你了。

  这些年来,我做过很多事,照顾过很多人,忍耐过很多委屈。没有人对我说过“辛苦你了”。在他们的认知里,儿媳妇做这些是应该的,嫂子让着妹妹是应该的,母亲为孩子忍耐是应该的。可是应该不等于不辛苦,付出不等于不值得被看见。

  不是来借住的,是来办事的,顺便看看知意。她提前在微信上跟周正宇说了,说中午到,下午办完事晚上坐火车回去,不住。

  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,在家做了一桌子菜。不为别的,就因为她来看知意。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,她愿意迈出这一步,我就愿意给她一个台阶。

  她到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多,自己打车过来的,拎了一袋水果,还有一盒拼图,说是给知意的。

  知意放学回来,看到正敏坐在客厅里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,然后慢慢地走过去,叫了一声姑姑。

  正敏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说,意意,姑姑上次说你画画难看,是姑姑不对,你能原谅姑姑吗?

  知意接过来,看了看盒子上的图案,是一只彩虹独角兽,她最喜欢的那种。她抱着盒子,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姑姑,然后转身跑回了房间。

  那天吃饭的时候,正敏跟我说了很多话。她说她在新单位做得还不错,领导挺器重她的。她说她去看心理医生了,医生说她确实有轻度焦虑,但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已经好多了。她说合租的室友是个不错的姑娘,两人处得挺好。她说妈在老家一个人过,她每个月回去看一次。

  她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平静了很多,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“全世界都欠我”的怨气。人都是会变的,只是有些人的变化需要更长的时间,需要摔更多的跟头。

  吃完饭她主动帮我洗碗。我们俩站在厨房里,水龙头哗哗地响着,她忽然说,嫂子,对不起。

  她说,不,我说的不是上次那些事,我说的是以前。我以前总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,离婚了觉得前夫对不起我,找不到工作觉得社会对不起我,住你家觉得你和知意对不起我。后来我看了心理医生才明白,不是别人对不起我,是我自己对不起我自己。我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别人,就永远不用面对自己的问题了。

  我笑了笑,说,你是我小姑子,是知意的亲姑姑,这门永远给你留着。但不是给你随便进出的留,是给你来做客的那种留。

  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有点像周正宇。她说,我知道了,下次来我住酒店。

  那天送她去火车站的路上,我开着车,她坐在副驾驶,知意坐在后座。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,远处的高楼在光里变成了一座座剪影。

  知意高兴地哼起了那首还没完全学会的《欢乐颂》,音调七拐八拐的,跑调跑到南天门去了。

  我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上的知意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脸蛋红扑扑的,嘴巴一张一合地哼着不着调的歌。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,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。

  火车站的进站口,正敏下车的时候,忽然转过身来,隔着车窗对我说,嫂子,谢谢你。

  知意后来真的学会了《欢乐颂》,虽然磕磕绊绊的,但好歹能把调子顺下来。她坐在电子琴前面,小手指在黑白键上笨拙地跳跃,弹出的音符像是一粒一粒的珍珠,偶尔会滚落到地上。

  我坐在旁边听她弹,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深秋,想起这个家里曾经弥漫的那些情绪——憋闷、委屈、愤怒、失望。它们像浓雾一样笼罩着每一个人,看不清前路,也看不清彼此。

  不是靠风吹散的,是靠一点点阳光,一点点温暖,和所有人一起努力,才慢慢散开的。

  周正宇从背后走过来,双手搭在我肩上,下巴搁在我头顶上,说,老婆,辛苦了。

  我想起楔子里那句话——有些人的到来,会冲垮你的家园。是的,正敏的到来差点冲垮了我的家。但有些人的坚持,可以重建家园。

  那些深夜无声的哭泣,那些被压抑的委屈,那些孤注一掷的决定,那些你以为走不下去的至暗时刻,都会过去,都会变成你生命里的一道疤。它不会消失,但它会慢慢愈合,变成你的一部分,提醒你曾经经历了什么,又因此变成了什么样的人。

  我鼓掌,周正宇也鼓掌。知意高兴地从琴凳上跳下来,扑进我们俩中间,伸出两只小手,一只拉着我,一只拉着周正宇,仰着头说,爸爸妈妈,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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